游园惊梦

以下为引用：

http://www.piaomo.com/bbs/dispbbs.asp?boardid=3&ID=11051&replyID=11051  
乡土苏州之一:姑苏行之流水帐


丙戌仲夏，台风过后总有些凉意，十分地适宜，心里便活动着出门了。第一个念头便是回苏州瞧瞧。小妹从未去过苏州，便答应带她一起去。告诉小妹，回苏州，并不是去旅游，而是真正享受生活去的呢。


中午便到苏州城。得苏州本地人士华MM的邀请，便去观前街的光裕书场，听评弹。讲的故事名字自是没注意，内容便是明朝忠良与严嵩父子周旋之事。书场布置得干净颇有古意，说唱的也十分卖力，中间夹了不少噱头的语句，大多当代笑语。书场里坐着的尽是白发翁媪，摇了扇子，听到得意处，面带笑容起来。小妹第一次听苏州评弹，认真了半天后告诉我，能懂60%，终究不能持久认真，便坐着睡了一觉。


我从来偏爱昆曲，然而便是回了苏州唱曲小班也十分难寻，华MM说原是有个沁兰厅的，便在观前的碧凤坊，无奈寻了半天也不见门面，只得作罢。而想到我对昆曲稍知些皮毛，竟然对唱腔挑剔起来，学徒小伶，不听也罢。相比昆曲，评弹算是繁荣发达，苏州城里日日唱处处闻。然而华MM说，评弹亦是惨淡经营。再看书场之内，已然没有年轻人。我也听过好几回评弹，过去都不肯静心下来听进去，不知其中好处。如今听来，确实是苏州城里一等一消遣的妙事。


听完评弹，日头尚高。便发了游兴游去网师园，在小园的临水亭子里坐着歇脚，聊天到日晚。然而没听到昆曲终究有些不尽兴。华MM道中张家巷里的全晋会馆便是昆曲博物馆，里面有淘昆曲碟片哩。我便十分心动。第二日不肯睡懒觉拉了小妹就寻了去。只因台风过去后天气大热起来就想打的，奈何中张家巷是条小弄堂，的士司机都不肯载，道那里只有两条腿能进去，四只轮子是开不进去的。我们最后穿过大儒巷，寻到了那里。全晋会馆大门洞开，空无一人，看不似有碟片卖。终于出来个老先生，道，碟片是门口的百花书局卖的，今日只怕没开门。我十分沮丧，然而奇怪起来，书店尚有专门不开门的日子么？老先生又道：方才我是看到没开门，现在我带你们去瞧瞧。我们便跟了出去，看到另有一老先生正在卸门板，才长出一口气，原来终于是开门了的。里面碟片不多，却还是有些好挑。但很小的书店只有两把极老式的电风扇咣咣作响，没有空调。待我选了些碟片出来，看到小妹站在一把电扇前，满头大汗。两个老先生在傍边慢慢地聊天，只说天气实在太热，早上吃碗粥喝碗茶便10点多了，顾客都等在门口了云云。买完碟片又拉了小妹到全晋会馆里逛了一圈，见了些行头，名角的照片，溜了戏台。里面只我们两个，一个值班阿姨十分好心地跟在我们后面。只是天气太热，匆匆走一圈就想着出门买水喝了。大儒巷一带确实都是旧式小巷，石板小桥，路边多平房，一些老人便坐在门口阴凉的地方，摇了扇子，围着一只放了冰和西瓜的大脚盆讲闲话。


华MM请我们到绿杨吃了馄饨和小笼包子。绿杨也是太监弄里的名店了。门面十分破旧，里面也不怎么装修。店堂里都能看到员工停着的自行车。然而端上来的却是不变的苏州味道。混沌很鲜，甜甜的小笼。生意自然不错。小妹从小就知道苏州无物不甜，然而事后偷偷告诉我，苏州的甜超过她的想象很多。然而甜食还是要买，百年老店里堪称经典的东西不能错过。采芝斋里出来的时候包便鼓鼓的了，里头便是枣泥麻饼和虾子鲞鱼。

http://www.piaomo.com/bbs/dispbbs.asp?boardid=3&ID=11051&replyID=11051
乡土苏州之二:奶奶的苏州城


  7月的一天，我在整理些衣物。小妹问我干啥哩，我跟她说，小华阿姐请我去苏州听评弹呢。她便说：“我也要去。”我说：“好呀。”一言既出，小妹笑开颜：“你要带我去的哦。”我却暗叫不好，这两个字真是失思量了。小妹全家最小，是老祖宗的掌上明珠，原是隔天就要电话，隔三岔五便要见着，把她带出去，审批的难度真正可想而知，需要大力气去游说祖母未必可得结果。可是小妹便乐颠颠地跑上跑下。我跟她说：出去的事，你自己去向上头汇报，上头不批准，那我是没有办法的。下午就得到她的回复，说我们去吧，上头知道了，没做声。既然如此，便买了火车票去苏州了。

    苏州旧城区，自然是原来的风光，尤其大儒巷那一带，小桥流水人家，走在那里心情都很悠闲。光裕书场的评弹自然不能少，原也是我们来苏州的主题，一杯茶一把扇子，听说书先生把前朝的事情娓娓道来。我和小华说，倘我住在苏州，一定天天下午泡在这里，功课是做不成的了。书场的地点设在一个叫“第一天门”的小弄里。小华和我一开始都寻不到，原因想着这四个字便以为是一个多么气派的地方，最后才发现一条极窄的旧巷边上贴着这四个字的路标。听评弹的门票也十分便宜，才4元。里面都是白发翁媪，永远有空余的位置。然而评弹无论如何总比昆曲要好些，听昆曲的沁兰厅竟然是找不到的了。全晋会馆里美丽的戏台空空然冷清着。

    在苏州的时光总是舒坦的，小妹也说喜欢苏州。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，便感慨道，好在这回上头开明，否则你哪能来玩呢？小妹看了我一眼，说：我是没同老祖宗讲的，我只和妈说了的。我大吃一惊，原来我这次竟是私自带了小妹出门。正要埋怨，小妹就说，和老祖宗讲，她肯定不肯，那我还出得来？不如不讲，我临出门还跟妈说：千万这两天帮我瞒着老太太！我没得话说，赶紧想的只能是回去如何交代。干脆瞒到底原不可取，家里知道的人已经多，哪天从别人那里知道还不如自己主动交代为上策。唯一能做的是，回去如何使老祖宗高兴，老太太一高兴，自然就不追究了。要让老祖宗高兴到不是难事，尤其是来苏州。因为祖母就是苏州人。小妹问小华：哪里有卖一种叫麻饼的点心呀？小华笑道，这是苏州的特产，观前的采芝斋叶受和这样的百年老店里有，不过，现在还谁吃呀？小妹连连摇头，说：这是奶奶最喜欢的东西，你还记得么？阿姐，上次你从苏州回来叔叔送的？我想起来了，前年来苏州，住在苏州的堂叔送了好几罐麻饼，托我带回家。“奶奶那罐东西是藏得好得来……”小妹叹息道，“那麻饼哪里是吃的，奶奶是用手摸的，慢慢地摸了，掰一点下来，尝尝味道。然后藏起来。”我也叹息道：“奶奶是用来把玩的。”小妹大笑起来，说：“真的是呀。”晚饭后便逛去观前，找到采芝斋，红红的纸罐一点没变，10块钱一大罐。一罐足矣，家里其他人是不爱吃的，实在太甜。我本是爱吃甜食的，就是当年那罐，放置良久，终于有一天妈妈说：不吃要过保质期了，我便早也一只晚也一只，最后是看到就心里发毛起来。再买了一些虾子鲞鱼，津津豆干这样的当地特产，预备了一起做礼物，才回旅馆。

    回家的火车上，回味完苏州的乐趣，便开始担心如何向奶奶交代的问题。“出门到不在要紧，最主要是你没跟她说，太皇太后是要懊恼的。”小妹强嘴一句：“按祖宗家法，掌权的原该是皇太后，太皇太后不应‘摄政’的。”“问题是皇太后听太皇太后的，再说，谁敢让她懊恼？”祖母年逾九十，温和开明，全家上下自然没有人敢惹她生气。我们两个相对无言，只听火车的震动声，落魄起来。

    终归是要去见老祖宗的，奶奶隔几天就要把小妹招来吃茶原是惯例，这回小妹跟她说：阿姐一起来。奶奶十分高兴。

    才一进门，奶奶就发现我们手里拎着的东西，便道：“下趟勿要拿物事来。”我们便一起道：“奶奶，该些物事全是耐欢喜格。”一样样地拿出来，首先便是那罐麻饼，“观前街上采芝斋里格麻饼、虾子鲞鱼、豆腐干。”奶奶一边看一边应好，突然想到了：“你们从苏州转来？”我们一起点头，小妹赶紧解释，是跟阿姐去听了场评弹，转转就回来的。奶奶还是睁大了眼睛，指着她道：“耐胆大的啦！”我们俩连声说不敢。然后就立刻说观前街上的老店，拿了麻饼请奶奶尝味道。奶奶笑道：百年老店，味道怎么会变呢？然后就问观前街上风物如何。苏州城现在如何模样。我和妹妹心情便放松下来，知道奶奶已经把这事忽略过去了。

    奶奶一听到去过苏州，自然要问长问短。无限回忆，然后感慨道：“奴廿岁嫁至耐阿爹（爷爷），七十年无拔转去（没有回家去）哉。七十年哉。”她自道苏州城外人，而写出来的地址，现在已经是苏州的某个商业中心，离观前街也是不远的。奶奶是家中长女，还有哥哥弟弟和妹妹。有个很开明的舅舅，所以没有裹小脚，反而想送她去念书。学堂是只进了一天，一看都是男生就吓得跑回了家。家里便希望她有一门手艺，便送她进了绣坊学刺绣。手艺既成，还没有派上用场，就被太祖母看中，做了媳妇。因为太祖母认为，能刺绣的女儿家一般都耐心且细致。

而我家的太祖母确是当时奇女子，与家道中落的太祖父白手起家，中兴了整个家庭，培养的子女各个有成就。太祖母虽然大字不识一个，却是真正的一家之主，颇有见解。在她眼里，凡是读过书的，便该宽松对待，没读过书的，那么家法规矩必须严格遵守。这个书，不是指西学各科，而是指圣贤书。奶奶嫁进家门，便是归属于不读书的一类，一不小心便要被家法伺候。以至于到今天，奶奶都不愿意谈太祖母，只因为苦头吃足。遇到这样一个厉害的婆婆，回娘家是不可能的了，只许娘家人来探望。所以奶奶说，她是二十岁嫁进苏州城，因为爷爷家是在苏州的景德路。爷爷是十分地疼爱奶奶。后来爷爷出去工作，她就跟着爷爷做了真正的家庭妇女，去了上海，又去了广州、香港，辗转各地，最后全家留在杭州。虽然离苏州是很近，但是过世了的爷爷也后来也没回去了。往来苏州的只是频繁的书信和物事。

奶奶在苏州住得算久，然而一想起苏州，总是首先提到观前街，然后一脸向往。因为那时世道艰难，就算小康人家也需要一年不停的劳作，奶奶未嫁时，要帮着家里做家务，还要学刺绣，每天都要忙到深夜。一年总有放假的一天，大约是十五上花灯前后，全家一起去观前街玩。奶奶便回忆，前一天晚上便开心坏了，准备好衣服，天还没亮，就爬起来，穿新衣，对着镜子呵手梳头。祖母回忆说那时可以闻到母亲在厨房烧粥的香味。然后叫弟弟起床，帮妹妹梳头。最后带了干粮一家人欢欢喜喜进城去观前街。现在想来，其实也就三站路而已。观前街永远热闹着的，都是人，城里姑娘打扮得很漂亮。然后就是找个茶馆听评弹，父母叫杯茶坐下，儿女就站在身边，为节省茶钱，站久了也就偷偷拿了凳子坐了。此所谓“阴历”（阴立：暗中站着白听）“白蛇”（白坐）。逛完街便回家，带回家的礼物就是采芝斋的麻饼。一盒麻饼4个小孩分，分到手不过两只而已。这算是观前街的味道了吧。所以对于我认为很好吃的虾子鲞鱼祖母并不以为然，只是说那物事贵，要化很多铜钿，以后不要买了。并不太感兴趣。

至于嫁后的印象，奶奶反而不深刻了。观前街是越发近了，但是没有那天特殊的节日。祖父家相对她娘家而言，是大户人家了，麻饼吃得少，有各色点心，奶奶也记不住名称。评弹是听不大到了，因为祖父家的喜好是昆曲。奶奶把评弹称为说书，把昆曲称为唱戏。戏后来是听多了，但是永远没有说书有趣。这次一听我们去书场了，立刻追问内容，问小妹有没听懂，又感慨说说书是最有趣的了。小妹立刻说：“当然听懂啦，那话就是奶奶平常说的，有啥不懂？”奶奶大喜。其实她是在里头睡了一觉的。奶奶又问她好听否？小妹道：“好听呀，我准备和阿姐学了说给奶奶听呢。”奶奶十分诧异，小妹说：“我们去学说武松打老虎。阿姐演武松我演老虎。”然后“啊呜”一声伏在奶奶的膝头，奶奶问她：“耐要做啥？”小妹道：“我是王老虎，王老虎来哉，我要打虎跳！”奶奶大笑不止：“俚今朝来里发痴哉。”

只要一说到苏州，奶奶总是追问着，问答的内容我基本可以背诵。但是总要让她问完高兴了才好。这样一来几乎忘了追究我私带小妹出门之事。一直到很晚，她才意犹未尽地回里面休息去了。

在回家的路上，夜色已深，盛夏的夜晚能听到树上的蝉声。小妹长出了一口气，终于顺利过关。我想，奶奶此刻，已经安然入梦了吧。梦里的苏州城，洗去70多年的风霜，宛然是那一日十五起花灯时，清早起来，对镜呵手梳头，厨房里传来妈妈烧粥的香味。那时心情那时天，大约是祖母记忆中最清晰的片段了吧。

(注:耐,就是你)